《何其荣幸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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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樱然绕过挑灯的竹竿,在字摊前停下。窄窄一张木案,两块价牌随风轻碰,标的价钱却差得悬殊。
十两一字。
一文十字。
她读过一遍,目光落到案后。
那人一袭素衣,袖口束得齐整,眼前覆着白纱,纱尾随风轻扬。旁边茶炉正沸,街上挑担的高声借路,偏他坐得闲适,连那张垫过桌脚的旧案,也被衬出几分清雅。
认出那层白纱,何樱然便想起了自家的鹅。上回见面,它还站在人家肩上。
“是您呀。”她有些赧然,却没装作不认得,“上回的事,一直没寻着机会当面赔礼,不想今日在这里遇见。”
李荣瑛抬起头,隔着白纱辨了片刻,才悠悠问:“今日没带鹅?”
“拴在家里呢,出门前还特意瞧过。”她往旁边让了些,“衣裳和车里的东西,承您不再追究,多谢了。”
他未提旁的,只问:“家里的灶修好了?”
“好了,生意也重新做起来了。”
何樱然打量着这方小摊。他那日的车驾华贵,今日衣饰虽素,料子也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,想来并不指着卖字糊口。难怪案边只摆一只笔匣,既无人吆喝,也不招揽客人,任人来去。
正有位年轻客人等着取字。李荣瑛将写好的纸递出,上头是“月照归人路,风传故里声”。客人捏着纸角吹了吹,留下一文钱,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何樱然目送那枚铜钱落定,放心地往前站了些。
“我也要一文十个字。”
李荣瑛没有提笔,抬手指向另一块牌子:“姑娘若要买,照十两一字算。”
她摸钱袋的手顿住。衣裳、车马没让赔,原来在这里等着呢。
“十个字便是一百两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“方才那位只给了一文,我就在旁边,可没漏瞧他往您手里塞银子。”
“我的字看的是缘分。”
何樱然低头瞧瞧自己洗得发白的袖边,实在找不出半分挥金如土的气派。“那您怕是看错了。我同一文钱的缘分深些。”
前世哪里会为这点小钱费心,如今买米添柴,样样要算。她的钱袋不大,倒经不起这样的缘分。
李荣瑛唇边添了笑,将净纸移到面前,蘸墨落笔。
她以为价钱有了商量,不料他写完一张,又取一张,忙道:“我还没买定呢。”
“只管看,选好了再说。”
案上依次铺开草书、行书与楷书,写的都是“归舟”。
何樱然俯身细看。同样两个字,落在纸上,竟各有气韵。头一张笔势纵逸,收放痛快,第二张却忽紧忽松,笔画牵连得仓促,末张横竖端稳,连她这不大懂行的人,也看得出齐整。
“头一张是草书罢?瞧着自在。”她指在纸边,不敢碰未干的墨,“第二张却有些散,前一笔没站稳,后一笔便赶上来了。末张最规矩,一笔一画,都有个着落。”
说罢又怕评得冒失,忙添一句:“我只会瞧个顺不顺眼,不懂笔下的功夫。可这三张都是您写的,怎么偏偏中间这一张不同?”
李荣瑛举起行书,迎光给她看:“我有意写得,叫你辨一辨。”
“原来还出了题。”何樱然笑道,“我娘从前教我写字,也爱这样。一问哪处不好,我便知道,她又翻出我从前写的了。”
他将那页放回她面前:“今日替我挑错,不必怕说得不好听。”
“那也挑不出该怎么改。我只管看,改字还得您来。”
李荣瑛搁下笔:“选好了,想赠与何人?”
“我自己留着,怎么非得送人?”她望一眼满街的香囊彩线,“旁人给自己买花戴,我买张字,也不算稀奇。”
今日虽约了陶竹义,她却没备什么赠礼,更不想叫一幅字平白添出误会。
李荣瑛也不追问,只将纸摆正:“那么,姑娘喜欢哪一张?”
“草书。”她答得快,话落又低头细看。那一笔掠过纸面,到了末尾稳稳收住,恣意却不散乱。
不知怎的,她想起荣长蓝一本正经同她斗嘴的模样。那人安安静静坐在书房里固然好看,可话里带着拐弯她接不上话,又含笑等她回嘴的神气,更叫人忘不掉。
若不必总为那些旧事忧心,他大约也该这样自在。
风掀起纸角,何樱然伸手按住。
李荣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:“草书为莽,狂放无羁。草书为逸,随性自在,不与法束,不求法脱。”他将笔横搁,“看着任意,笔下自有来处,并不是全无牵绊。”
他将行书移近,指向牵连浮薄的地方:“行书本可从容流转,我这一张却只顾求便,前笔未稳,后笔便急着改道,反倒失了照应。”
何樱然听出几分话外之意,忍不住道:“行书为水,可急可缓,秾纤间出,离方遁圆。可这张只顾着左右求便,前笔尚未站稳,后笔已经追上,便不连气候。”
话音落下,李荣瑛将纸转向她,恰好露出前后脱开的笔画。
何樱然听着却有些不服:“肯转弯也不见得不好。桥断了还往前走,难道就算有主意?”
“若每回转弯,都说是不得已呢?”
“那便认是自己选的,别什么都怪到路上。”她说着也笑,“我买米,还要多走两条巷子挑便宜的呢。只是不能为了自己省钱,叫旁人平白吃亏。”
李荣瑛的手停在纸边,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。
何樱然未曾察觉,已将楷书挪近些:“这一张呢?横竖都要端正,写着不累么?”
他重新蘸墨,在余纸上落下一横,提笔利落。
“规矩学会了,笔还在自己手里。用笔在心,心正笔正,写得端正,也可以从容。”
她低头比照,才发现那些看似齐整的笔画,长短轻重各有不同,并非照着一个模样排出来的。
何樱然听明白了,他讲的虽是字,里头却都是人的心思。“这么说,守规矩也不是事事照搬。”她想起自己的欠条,“譬如写账,先得把欠了多少、还了多少写明白。若存心坑人,字写得再端正,也不算正经买卖。”
李荣瑛唇角微动:“姑娘倒会举例。”
“近来常同欠条打交道,自然记得。”她认真点头,又指向价牌,“那如今讲明白了,能照一文的卖给我么?”
他提笔的手一顿,笑意从唇边透出来:“绕了这样远,还惦记这一文钱。先说选哪一种,再谈价钱,如何?”
“草书。”她答完,赶忙补道,“说的是喜欢,可没应下价钱,您别混作一桩。”
李荣瑛将草书移到她跟前,拿起右边的木牌:“这张写了两个字,照十两一字算,便是二十两。”
奸商!大奸商!卖两个字,竟也不肯少算一笔。
何樱然的手缩回袖中,指尖碰到装着铜钱的小袋。那上头缝线的口子还是自己补的,掏出来,怕连这张字的边都挨不上。
“您这摊子倒省事。”她忍不住道,“我得送多少回饭,才换得起您一笔。”
“嫌贵?”
“买不起。”她答得坦然,眼睛却还落在字上,“不过买不起,也不耽误它好看。”
旁边有人探头瞧价,原已迈近,读清“十两”二字,又悄悄退了回去。
何樱然朝那人的背影示意:“您瞧,可不只我一个。若都照这个价,今晚这墨怕是用不完。”
李荣瑛将镇纸移开些,露出被压住的收笔:“不妨事,慢慢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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